文集/从“喷系少年”到“网络黑帮”,一个网络隐秘组织的生长:修订间差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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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罗杨的帮助下,我加入了K组织的多个线上群聊。每个群都有一两千人,大部分都是中学生和大学生,男性大约占到八成,自称“雅士”。在群聊里,他们宣称,“邪恶二次元就是中国的灾难”,要“打死二次元”“反对弱智二次元”,而那些拥有大量受众、广为人知的动漫和游戏的粉丝,就是他们主要针对的对象。 | 在罗杨的帮助下,我加入了K组织的多个线上群聊。每个群都有一两千人,大部分都是中学生和大学生,男性大约占到八成,自称“雅士”。在群聊里,他们宣称,“邪恶二次元就是中国的灾难”,要“打死二次元”“反对弱智二次元”,而那些拥有大量受众、广为人知的动漫和游戏的粉丝,就是他们主要针对的对象。 | 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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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于对一种亚文化的厌恶,这些年轻男孩会做到什么地步呢?很快,我在群里看到一个拥有数百万粉丝的二次元博主被开盒了。K组织制作了一张“海报”,公开发布在群里,上面包括女孩的照片、身份证号、电话、住址、父母名字、学校等隐私信息,甚至还有女孩去医院看诊的记录。海报旁边,写满了不堪入目的脏话。群管理员还号召成员们一起打电话骚扰她,“欢迎致电”“祝她生日快乐”,并讨论道:“该送她什么生日礼物比较好呢?@全体成员是送沾了病毒的针管还是送死了七天七夜有鼠疫的老鼠呢?” | |||
这个女孩不是唯一的受害者,在我观察的十余天里,就目睹了十余人被“开盒”,在K组织建立的群聊公告中,三天两头就会出现一张这样的“海报”,主角各不相同——有群里表达过异见的成员,有在网络上和K组织产生过摩擦的网友,有参加漫展的Coser(注:通过服装、道具和化妆来扮演动漫、游戏中角色的人),还有素不相识的动漫、游戏博主。这些受害者被网暴的理由,有时候仅仅是“看不惯他”“对高层不敬”,甚至是“名字和我重复了”。这些“海报”上有密密麻麻数百字的个人隐私信息,如果还涵盖父母兄妹的信息,就叫作“全家出道”;如果包含亲友、同学和辅导员的信息,则被叫“诛九族”。高层骄傲地在群里宣布,这是他们的“战绩”。 | |||
根据群聊记录,K组织会公开在群里找人当线下“打手”。一次,群管理员说,“谁在驻马店,上蔡县”“888(元)砸门,谁干?砸完就跑”。有群友表示不敢做“犯法的事情”,但立刻有几人劝说道“没事”“砸了就跑没关系的”“未成年关几天就出来了”。K组织的“打手”还会在群聊中发布实时进展,拍照记录自己到被害人家门口打砸,用水泥封门、贴带脏话的“海报”情况。我获取的视频及文件显示,甚至有打手线下围殴受害人父亲。虽然打手因侮辱他人、故意损毁财物被行政拘留,但受害人父亲骨折,头脸遍布血迹。 | |||
2026年7月23日 (四) 14:56的版本
作者
三联生活周刊
正文
在中国互联网的一角,有一些青少年正借助“喷系文化”形成网络暴力组织。他们模仿黑帮“拜码头”“找打手”,四处“开盒”他人隐私信息,甚至将暴力从网络延伸到现实。
隐秘的组织
罗杨在网络上算个“老江湖”。尽管现实中看上去,他只是一个略显羞涩的“二次元宅男”。罗杨出生于2005年,来自浙江台州附近的郊区,目前正在河北一所大学读大二,他曾是某个特殊网络组织的成员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,他顶着一头黄黑渐变色的短发,日本漫画式的刘海,发尾微微外翘,坐在咖啡厅的一角。他戴了口罩,趿着拖鞋,穿着一件印有“不登校”字样的T恤,在办公的白领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这个特殊的网络组织,姑且化名为“K”吧。谈起关于K组织的事情,罗杨的口中不断地冒出“老大”“小弟”“以暴制暴”“不服就干”,还有“查档”“出道”“引流”“壮大”。他说话的语速很快,一系列听不懂的黑话仿佛子弹般发射出来,但目光总是回避着我,有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感觉——起初听上去,我以为只是一群青春期少年的古惑仔幻想,花了很长时间,我才逐渐理解他所说的K组织具有怎样的破坏性。(注:文中的“查档”“开盒”,均指的是获取某人的实名身份和隐私信息,而“出道”指的是将这些信息公示在网上)
K组织成立于2019年左右,活跃于贴吧、抖音和QQ群,聚集了一些对二次元文化感兴趣的年轻人。这是一个松散的组织,大部分人在群内进进出出,不做长久停留。能留在群里的,大概分为两类:一种是完全讨厌二次元,另一种则自认为是处于文化鄙视链上端的“高端二次元”,鄙视二次元文化中的“不良现象”:比如饭圈化、大众化和商业化。但这两类人都以“喷系”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看法——可以简单理解为“网络喷子”,喜欢在社交媒体刻意发布一些“引战”言论,吸引其他网友反驳自己,然后再群起而攻之,网暴辱骂反驳者。这一过程也被叫作“钓鱼”,他们享受这种玩弄别人的快感,并在你来我往的长久“网战”中,形成初具雏形的组织。
罗杨一度当上过K组织的“高层”,因为他了解开盒技术,经常帮群里的网暴出谋划策。他向我介绍,K组织的最上层是“总指挥”,也叫“核心”或“头儿”,有三四个人,决定着组织的行动方向,比如网暴谁;其次是“高层”,大约十余人,他们自称“一心会”(注:该名字来源于韩国第五任总统全斗焕成立的秘密军事集团),高层成员往往有一些不可或缺的功能,比如有人负责出点子,想“整人的花活”,有人负责在网上引流,拉新人加入;接着就是数十个有一定粉丝基础的博主,他们会在抖音、B站等平台发布视频,建立社群,公开攻击各类二次元博主,以期获得关注;接着是“打手”,大部分是缺零花钱用的未成年孩子,会帮助组织实施线下骚扰行为,比如喷漆、泼水、殴打目标人物,事成之后可报销路费,再另外获得数百元的报酬。
相比一般的“喷子”,K组织更不好惹,被他们盯上的人可能遭到“开盒”,即在网络上公开他人的名字、身份证号、手机号和户籍情况等个人隐私信息。如果没有认错求饶,他们可能还会打电话、发短信持续辱骂威胁,甚至发展到线下骚扰。“直到你服为止”,罗杨模仿K组织成员拽拽的口气说道。
但现在,罗杨愿意接受我的采访,是因为需要帮助——他退出K组织之后,也成为这个组织的网暴受害者。他希望能引起社会的关注,了解到这个网络上的黑暗角落。
模仿黑帮的少年
在罗杨的帮助下,我加入了K组织的多个线上群聊。每个群都有一两千人,大部分都是中学生和大学生,男性大约占到八成,自称“雅士”。在群聊里,他们宣称,“邪恶二次元就是中国的灾难”,要“打死二次元”“反对弱智二次元”,而那些拥有大量受众、广为人知的动漫和游戏的粉丝,就是他们主要针对的对象。

出于对一种亚文化的厌恶,这些年轻男孩会做到什么地步呢?很快,我在群里看到一个拥有数百万粉丝的二次元博主被开盒了。K组织制作了一张“海报”,公开发布在群里,上面包括女孩的照片、身份证号、电话、住址、父母名字、学校等隐私信息,甚至还有女孩去医院看诊的记录。海报旁边,写满了不堪入目的脏话。群管理员还号召成员们一起打电话骚扰她,“欢迎致电”“祝她生日快乐”,并讨论道:“该送她什么生日礼物比较好呢?@全体成员是送沾了病毒的针管还是送死了七天七夜有鼠疫的老鼠呢?”
这个女孩不是唯一的受害者,在我观察的十余天里,就目睹了十余人被“开盒”,在K组织建立的群聊公告中,三天两头就会出现一张这样的“海报”,主角各不相同——有群里表达过异见的成员,有在网络上和K组织产生过摩擦的网友,有参加漫展的Coser(注:通过服装、道具和化妆来扮演动漫、游戏中角色的人),还有素不相识的动漫、游戏博主。这些受害者被网暴的理由,有时候仅仅是“看不惯他”“对高层不敬”,甚至是“名字和我重复了”。这些“海报”上有密密麻麻数百字的个人隐私信息,如果还涵盖父母兄妹的信息,就叫作“全家出道”;如果包含亲友、同学和辅导员的信息,则被叫“诛九族”。高层骄傲地在群里宣布,这是他们的“战绩”。
根据群聊记录,K组织会公开在群里找人当线下“打手”。一次,群管理员说,“谁在驻马店,上蔡县”“888(元)砸门,谁干?砸完就跑”。有群友表示不敢做“犯法的事情”,但立刻有几人劝说道“没事”“砸了就跑没关系的”“未成年关几天就出来了”。K组织的“打手”还会在群聊中发布实时进展,拍照记录自己到被害人家门口打砸,用水泥封门、贴带脏话的“海报”情况。我获取的视频及文件显示,甚至有打手线下围殴受害人父亲。虽然打手因侮辱他人、故意损毁财物被行政拘留,但受害人父亲骨折,头脸遍布血迹。